第1068章 坚昆覆灭
尖哨爬回来时嘴唇发白，不是冻的，而是长时间压着嗓子说话：“草甸上帐篷连帐篷，人比我们多出数倍。但他们的马群散在河湾里，夜里不收拢，哨骑只在几个固定方向游动。”
哲别蹲在岩脊后面，把一根枯枝折成几截，在地上摆出河湾、草甸和帐篷群的相对位置。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对身边的副将说：“暂时不摸营，等天亮。”
副将微微愣了一下。
哲别把枯枝最后一截插在草甸西侧的高地上，低声解释道：“天亮以后，你带五百人从这里出去，打旗，吹号，冲他们的马群。切记不要恋战，马群一散就退。
他们的人一旦从帐篷里涌出来追击，你把追兵往河谷窄处引。
剩下的人，跟我从东边那片柳林里穿过去，直插牙帐。”
…………
坚昆部落的族长是在天亮之后才得到确切消息的。
此前一夜，陆续有牧人跑来报告说北边的林子里有马蹄声，但坚昆的贵族们正在牙帐里饮马奶酒，听斥候回报：“东胡那五千猎骑仍在库苏古尔湖边烤鹿腿。”
他们便把那些牧人的话当成了夜里的风声。
直到哲别的五百骑冲进河湾马群，把上千匹牧马像掀翻一锅豆子一样赶得四散奔逃，坚昆的营地才像被捅了巢的蜂一样炸开。
坚昆族长从毡帐里冲出来时，皮袍的带子只系了一半。
他下令集合，但集合点被选在了牙帐正前方的草甸上，那是平日里聚众议事的地方，开阔，平坦，能站下一万多人。
一万五千人，这是整个坚昆部落一半的兵力，还有一万五千人则散在坚昆部落的四周，并不在这核心地带。
各氏族的长老带着本族的壮丁骑马赶来，有的披了皮甲，有的只穿着毡袍，弓和刀倒是人人都有，但阵列还没排定，各部的旗号便已经搅成了一团。
哲别副将率领的五百骑且战且退，把最先追出来的三四千坚昆骑兵引进了河谷狭窄处。
那里两岸柳丛密得马匹转身都困难，坚昆人挤成一团时，哲别的主力从东侧柳林里压了出来。
两千五百张角弓同时扯满的声音，在河谷里听起来像一块巨大的绸布被猛地撕开。
箭矢落进拥挤的坚昆马队，第一轮齐射就把前锋的阵线犁出一道血沟。
坚昆人试图还射，但他们的战马已经被惊得在原地打转，前面的人想退，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，河谷窄处成了一个填不满的口袋。
哲别没有给这个口袋留下解开的时间：轻骑射过三轮之后，他亲率中军从侧翼切入，手中弯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又一道短促的白弧，专砍马腿和持弓的手臂。
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，速不台那边也动了。
他此前几日一直在库苏古尔湖西岸的林子里“涉猎”，但猎的从来不是鹿。
哲别一走，他留下一千骑仍然在林中狩猎，以此来迷惑坚昆的斥候。
他亲自带领四千精锐骑兵，沿着针叶林与草原的交界地带向西南疾行，在哲别咬住坚昆主力的当天午后，从北面插进了坚昆牙帐的背后。
坚昆族长把部落核心地带全部能战的人都带到了河谷草甸上，牙帐所在的营地只剩老弱和少量守卫。
速不台的四千骑从林缘线涌出来时，营地里连能拉弓的男人都凑不满三百。
他留下一千骑看管营地，三千骑从坚昆主力的侧后方压了上去。
坚昆的阵列在这一刻彻底碎了。
前面是哲别从河谷里顶出来的压力，后面是速不台从营地方向碾过来的马蹄，一万五千人被夹在“两座大山”之间，草甸上的队形像被两面石磨同时绞住的谷粒，越挤越碎。
战马互相冲撞，骑手被掀下来踩进泥里，有人拨马想往河湾跑，却发现河湾里的牧马群早被赶散，只剩下空荡荡的水面和被踩烂的河岸泥浆。
坚昆族长是在中军被冲散之后才死的。
他带着最后几百亲卫往牙帐方向突围，迎头撞上速不台派出的一个百人队。
他没有后退，而是率领亲卫奋勇向前。
这个在叶尼塞河上游守了几十年部众的老人拔出刀来，大喊了一声，便被河谷里的风声淹没，然后东胡骑兵的箭雨无情的落下来，他的马倒了下去，人也中箭倒下。
牙帐的旗帜被哲别的前锋扯下来，扔在草甸上，和那些被踩进泥里的毡片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一块是旗，哪一块是帐篷。
战斗从日出打到午后。
草甸上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，叶尼塞河支流的水被血染成暗褐色，在下游的浅滩上积成一层黏稠的泡沫。
坚昆的贵族几乎全部战死，没有人来得及组织第二次抵抗，也没有人来得及逃进泰加林深处。
…………
战后第三日，铁木真到了坚昆的牙帐旧址。
他没有骑马进营地，而是在营地外缘下了马，步行穿过那些还留着烟火痕迹的帐篷基址。
坚昆的族民已经被收拢起来，老弱妇孺站在被指定的区域里，男丁被分批编入东胡的百户、十户之中。
铁木真从人群前面走过，没有停步，只是在几个坚昆老人面前略微放慢了速度。
那些老人的赤褐色头发和浅色眼睛在人群里格外扎眼。
坚昆人的特征主要是“赤发、皙面、绿瞳”，与草原上大多数黑发黑瞳的部众截然不同。
铁木真看了他们一眼，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：“把马倌单独挑出来，凡是养过马、驯过马、看过马病的所有人，不论老幼，另立一帐。”
除了坚昆部落的土地与马场，这也是他跨越千里打这一仗急需的东西。
坚昆人世居叶尼塞河上游，牧马的历史比东胡诸部都要长。
他们的马群在泰加林与草原之间的过渡地带放牧了不知多少代，对什么样的草场养膘、什么样的水养骨、什么样的马在长途奔袭后还能留着力气，有一套从祖辈口传到父辈、又从父辈传到今天的规矩。
铁木真此前在草原上听南来北往的商旅说起过，坚昆人相马不看毛色是否鲜亮，看的是“骨相”。
头骨是否方正，颈骨是否沉厚，肋骨的开张是否足够容下长途奔驰的肺，蹄质的厚度是否能撑住负重走石砾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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