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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二百零八章:母子话别(一)


入夜,丹枫园内庭,书房。

    烛光下,神思凝重的柳寻衣独自一人站在窗边,深邃的双眸静静地注视着黑白交织的棋盘,那正是他与洵溱白天对弈的那一盘棋。

    在柳寻衣的眼中,棋如星斗,忽明忽灭。形如犬牙,互生参差。势如梦魇,变幻诡谲。他的脑海中不时回荡着与洵溱那番敞开心扉的谈话……

    “寻衣,你当真想好不再依附贤王府或者绝情谷这些已成气候的江湖势力?当真要将自己的精力投向一个前程未卜的不争门?你可知道,自己的决定将会引来怎样的震荡?又会牵连着多少人的命运?衍变出多少变数?更何况,不争门的未来根本无从保障,你极有可能耗费半生……可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?”

    “若失败,结局岂止是一场空?更会白白错过许多在旁人眼中千载难逢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便好!这些机会可不是一直都有,一旦错过便再无追回的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机不可失时不再来,这个道理……我自然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是在赌!而且是一场关乎自己一生的豪赌!你的赌注是坐享其成的机会,是傲视天下的本钱,是唾手可得的名利,也是你曾求之若渴的安稳庇护,更是你的生命、年华、才智、武功……甚至是身边人的不解和疏离,天下人的冷眼和嘲弄。这样的赌注,难道你不觉得太大吗?一旦输了,你将变得一无所有!”

    “其实,我押下的赌注也许远远不止这些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你赢的机会微乎其微!洛天瑾天纵奇才,仍旧呕心沥血,挖空心思方才换来今时今日的贤王府,而你的不争门诞于国殇将至,武林蒙难的至暗时刻,图存已是万分不易,求强更是难上加难。欲比肩甚至超越贤王府……无异奢望。”

    “溱儿,我从未想过超越谁,我只想遵循自己的心……活此一世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的心……一定对吗?万一错了,你该如何?”

    “本就孑然一身,何必在意得失?”

    “柳寻衣,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固执,世人向东,你偏偏往西。”

    “若泯于众生,我又如何脱颖于你的眼中?”

    “难道你的特立独行是有意为之?”

    “自然不是!只是……恰逢其时,恰遇其人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砰、砰砰!”

    突然响起的敲门声,将柳寻衣的思绪拽回现实。

    “寻衣,谷主来了!”

    “吱!”

    门外的唐阿富话音未落,柳寻衣已将门打开。此刻,他的脸上再也寻不到半点忧郁的模样,取而代之的则是安之若素的从容微笑。

    “萧谷主,里边请!”

    “你们聊,我在门口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必!”未等唐阿富从外边关上房门,柳寻衣已主动发出邀请,“唐兄是自己人,不必见外,一起进来喝杯茶吧!”

    闻言,唐阿富和萧芷柔几乎同时一愣。不同的是,唐阿富的脸上浮现出感动之意,而萧芷柔的眼中却流露出欣慰之色。

    二人先后迈入书房,柳寻衣亲自为他们斟茶倒水。

    “寻衣,听阿富说你不愿接掌贤王府,欲自立门户创设不争门,此事当真?”刚刚落座,萧芷柔便迫不及待地关心起柳寻衣的下一步打算。

    “确有此意!”柳寻衣也不隐瞒,坦言道,“我也想听听萧谷主的意思?”

    “为娘早就说过,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。”萧芷柔毫不犹豫地表明自己的立场,“更何况,你能抵住名利和权势的诱惑,坚持自己的本心,为娘甚是欣慰!相信你外公得知后,也定然不胜欢喜!”

    “欢喜?我不做贤王府的府主,无异于将一块已经到嘴的肥肉吐出来,萧谷主和腾族长当真如此欢喜?”柳寻衣一边轻轻吹拂着温热的茶水,一边将信将疑地问道,“莫不是萧谷主爱子心切,担心我心生芥蒂才故意这般说辞?”

    “你是我儿,有些事我也不必瞒你,相信你也能察觉出一二。其实,从锄奸大会结束的那一日起,我和你外公就一直想带你离开洛阳城,远离贤王府这个是非之地。当时,我们为你安排的去处无外乎绝情谷和湘西腾族,可细细琢磨下来,绝情谷曾是江湖异教,被武林正统所鄙视,始终不太光彩,而且论底蕴和势力也远不及腾族那般雄厚。因此,我和你外公一致认为将你带回湘西认祖归宗,未来由你继承腾族大业是最好的选择。”萧芷柔直言不讳地说道,“可惜,我们能想到的,谢玄也能料到。他千方百计地将你留在洛阳城,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我们,再加上他对你有救命之恩,而你对他亦怀着感佩之情,所以我们根本不可能说服你弃贤王府于不顾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谢二爷的坚持和我的不忍,所以你们就退让一步,答应我留下接掌贤王府?”柳寻衣狐疑道。

    闻言,萧芷柔苦涩一笑,反问道:“总不能和谢玄闹得水火不容吧?更何况,你刚刚苏醒时便极力撮合我们化干戈为玉帛,而且当时说的话是那么恳切,那么坚决,也那么……不留情面,我们不答应又能如何?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被萧芷柔翻起旧账,柳寻衣不禁面露尴尬,解释道,“谢二爷含羞忍辱,拼死救我于危难,为的就是保住贤王府。对此,我又岂能过河拆桥,忘恩负义?”

    “娘知道你是顶天立地,有情有义的大丈夫。”

    似乎听出萧芷柔言语中的讽刺与无奈,柳寻衣吞吞吐吐地替自己挽回一些颜面:“虽然我没有听从你们的意见,但也没有对谢二爷的安排言听计从。我自诩……还算公正。”

    “这也是令我和你外公感到欣慰的一件事。”萧芷柔语气一缓,柔声道,“其实,你对绝情谷的行事做派应该有所耳闻,虽然被污蔑为异教,但绝情谷却极少插手江湖恩怨,娘只想带着这些弟子偏安一隅,过些闲云野鹤的日子。因为娘打骨子里就不喜好争权夺势,对江湖中形形色色的门派世家也一律不感兴趣。非我清高,实在是懒得同他们逢场作戏,虚与委蛇。此番若非救你于危难,绝情谷断不会与这些人扯上关系。昔日,是因为你身陷其中,娘为护你周全不得不与谢玄他们周旋,而今你竟能主动放弃贤王府的府主之位,不让自己越陷越深,为娘是由衷的高兴。”

    柳寻衣担心萧芷柔误会自己的意思,于是连忙纠正:“萧谷主,我并没有打算远离贤王府,也没有打算否认‘少主’的身份,我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知子莫若母!你的心思我自然知道。”萧芷柔摆手打断,“但只要你不争着抢着去做贤王府的府主,我和你外公便可去掉一块心病。”

    一切正如柳寻衣预料的那般,只要他不做贤王府的府主,绝情谷和湘西腾族便可对他卸下七分防备,彼此的关系亦可再亲近三分。

    至于不争门,虽然名义上是独立的门户,可实际上根本入不了这些江湖巨擘的法眼。

    究其根源,只因不争门对他们各自的门派构不成什么威胁。说穿了就是瞧不上,只当是柳寻衣的小打小闹而已。

    此一节,即使身为柳寻衣娘亲的萧芷柔也未能免俗。

    她自然不会瞧不起自己的儿子,只是常年身居绝情谷谷主之位,见惯了江湖中的大浪淘沙,早已在潜意识中形成了傲慢的观念。

    此一节,也许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。

    除此之外,还有另一层原因。

    即不争门无论是大是小,是强是弱,都是柳寻衣自己的势力,因他的存在而存在。

    但贤王府不同,它是洛天瑾打下的基业,洛天瑾在时自是以他为主。可一旦洛天瑾不在了,贤王府的主心骨亦荡然无存。府中的元老、主事、弟子在私下形成的大大小小不同派系便会渐渐浮出水面,早已盘根错节多年的他们大都有着自己的价值观念和利益信条,他们会疯狂而贪婪地明争暗斗,谋取更高的地位和更大的权势。

    并且,这种乱象不会因为任何人继任府主而有所改变。

    恰如昔日的凌潇潇,今日的谢玄,皆是如此。虽然他们是洛天瑾的夫人、兄弟,在府中地位极高,却仍无法真正做到像洛天瑾那般上下凝一,随心掌控。

    否则,不会有谢玄对凌潇潇的阳奉阴违,也不会有慕容白、邓泉对谢玄的质疑犹豫。更不可能出现苏堂、洛棋对掌印之事的自作主张。

    倘若柳寻衣扛下贤王府的大旗,他的处境……大抵也是如此。

    有道是风起于青萍之末,浪成于微澜之间。眼下的不争门自是微不足道,可如果有朝一日它能做到贤王府、金剑坞这般庞大,也必会遭遇类似的症结。

    此乃人性使然,大势所趋,绝非某一人、某一事可以轻易扭转。

    一个世家,一个门派,一个王朝……一旦做大皆是如此,并无本质区别。

    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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