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8章 摆工现场
陈军走进实验室入口的时候,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,发出低沉的机械运转声。
门后的光线一下子涌出来,白森森的,照亮了他肩头,他迈过门槛,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,然后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实验室还是那个实验室——宽敞明亮的研究大厅,天花板上均匀排列着灯管,将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暗角。
大型的科研设备安静地排列在两侧,数据终端的屏幕全部暗着,样品柜的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,里面的试剂瓶和培养皿整整齐齐地码着,一尘不染,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,混在某种更甜腻的东西里,像是茶香,又像是酒精。
可是这幅画面里的主角们,和他预想中完全不一样。
一群科学家,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天才们,此刻没有一个人站在实验台前。
他们东倒西歪地坐在沙发和转椅里,有人趴在桌上打牌,手里捏着一把扑克牌,指尖夹着红桃和黑桃,桌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塑料筹码,红的、蓝的、白的,堆成几个大小不一的小丘。
有人围着一张小圆桌喝茶,白瓷茶杯冒着袅袅的热气,茶壶旁边还摆着一碟绿豆糕,被人拿走了两块,剩下的一块边缘缺了一个角。
还有人坐在墙角的高脚凳上,端着一杯颜色不明的液体,杯子里泡着几块透明的冰块,他晃着杯子,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,他看着那些冰块在水面下慢慢融化,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观察某种珍贵的化学反应。
整个实验室里弥漫着一种度假村才有的松弛氛围。
窗户外面是碧蓝的海和天,阳光从宽大的玻璃窗倾泻进来,在地面上铺开一大片暖融融的光斑。空气中飘着茶香和轻微的酒精气息,数据终端全部处于待机状态,屏幕上幽蓝的光微微闪动着,一行代码都没有在跑。
陈军站在门口,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,停顿了两秒。
他们看到他走进来的时候,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。
然后,惊喜的声音像被按下了开关,轰然响起来。
扑克牌被扔在桌上,纸牌散开,一张张翻着面,红心尖尖和黑桃图案参差交错。筹码哗啦一声撒了半边,滚落到地板上,在桌腿旁边弹了两下才停住。茶杯被搁在碟子里,白瓷和瓷碟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响。
人从沙发里弹起来,从转椅里站起来,从高脚凳上跳下来,一个个脸上一扫刚才的懒散,眼睛里亮起光来。
“队长!你回来了!”
“那些混蛋,居然封锁我们实验室,说要审查你!我们直接罢工了!”
“对,罢工!什么都不干!”
“他们把我们关在外面三天,连门禁卡都刷不进去,我们就在走廊里坐着,最后他们没办法才放我们进来的。”
“进来之后我们商量了一下,决定——不干活!”
“对,不干了,等队长回来再说。”
七嘴八舌的声音混在一起,在实验室的墙壁之间弹来弹去,嗡嗡的,带着一股压抑了三天终于发泄出来的痛快劲儿。
陈军点了点头: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厄南枝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室外套,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那颗。
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,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。她双手叉在腰上,下巴微微抬着,语气理直气壮:“罢工啊!还能干什么?他们不让你回来,我们就不干活。”
她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他面前,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声音里那股理直气壮退下去一点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细的担忧:“队长,那些人有为难你吗?有没有动手?”
其他人也纷纷凑上来,脚步骤急,有人手里还攥着半张扑克牌没来得及放下,有人端着茶杯就挤过来了,热茶在杯沿晃了晃差点泼出来。
“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?”
“那个审查组组长是不是很难缠?”
“有没有受伤?那些混蛋,居然审查到我们队长的头上,该死的……”
“要是他们敢动你,我们集体请辞,看他们上哪儿找人来顶我们。”
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天才科学家们,此刻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陈军一个人身上。
他们的国籍不同、肤色不同、年龄不同,有人头发花白了,有人看着刚过三十岁,但此刻他们眼里的东西是一致的,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和焦急,那种焦急不是装出来的客套,是实打实的,从嗓子眼里透出来的。
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内都是响当当的人物,发表过的论文能摞成一座小山,在国际会议上被人追着要签名的那种。可此刻他们围在陈军身边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学生见到导师回来之后才有的踏实感。
原因很简单,陈军的个人魅力太强了。
他的科研能力完全不输给在场任何一个科研博士,他能在他们的专业领域里和他们平等对话,甚至给出连他们都想不到的解决方案。他跟他们讨论天体物理的时候能画出精准的轨道模型,跟他们聊生物工程的时候能指出实验设计里的冗余环节,跟他们分析材料数据的时候能一眼看出曲线拐点处的问题。
这种人,他们服。
从骨子里服。
厄南枝还特意走上来,张开双臂,结结实实地抱了陈军一下。
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,脸靠在他胸口,贴了三秒钟,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回来了、没有缺胳膊少腿一样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,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气。
陈军感受年轻人的挺拔身姿,顿时,微微僵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。
宁宁从陈军身后跳了出来,像一只突然从草丛里蹦出来的兔子,两只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,声音清脆又大,整层楼都听得见:“小心抱怀孕了!哈哈!”
厄南枝像是被电打了一样,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,手臂唰地收回来,背在身后,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红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——C+的曲线在白色外套下起伏了一下——然后又猛地抬起头,抬手拍着胸脯,像是要把那一下惊吓按下去,瞪着眼睛嗔怪地瞪着宁宁:“你这小姑娘胡说八道什么!”
“是真的!”宁宁脸上一本正经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,可眼珠子却骨碌碌地转着,嘴角压着往上翘的弧度,“我看到安妮姐姐抱着老板,说要他的孩子什么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安妮脸都绿了。
她原本站在人群后面喝饮料,听到这话,杯子里那口还没咽下去的东西差点呛出来。
她把杯子往旁边的桌上一顿,两步跨过来,一把揪住宁宁的耳朵,拉着她就往门外拖,一边拖一边咬牙切齿地说:“你给我出来!我现在就对你进行思想教育!什么叫思想教育你懂不懂?就是让你明白乱说话要付出什么代价!”
“哎呀哎呀疼疼疼——”宁宁被拽着耳朵往外走,小碎步倒腾着跟上安妮的节奏,一边走一边叫,“我说的都是真的!你别心虚嘛!你那天晚上是不是抱了?你放开我——”
“我那是扶!他差点摔了你没看见?你——”
“那你扶就扶,手干嘛放在人家腰上——”
两个人的声音和脚步声一起消失在门口,门在她们身后合上,隔绝了后面的拌嘴声。
众人都笑了起来。
笑声在实验室里回荡开来,那些刚才还在打牌喝茶的科学家们全都笑得前仰后合,有人拍着桌子,掌心在桌面上拍出啪啪的响声,有人捂着肚子弯下腰去,有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抬手用袖口擦眼角。
气氛一下子比刚才更加轻松了,空气中那股因为陈军被审查带来的紧绷感,被这一通闹腾彻底冲散了。
至于陈军什么绯闻,对这些科学家来说,都不是什么事情。
第一,陈军优秀,崇拜他的女性很多,第二,这么优秀的人,就应该多生出一些后代嘛!
陈军无奈地摇了摇头,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,手掌往下压了两下:“你们就继续打牌,该干什么就干什么。反正就是放松。等到审查结束再说。”
“好啊!”那些科学家们顿时欢呼起来,有人已经把散落的扑克牌重新捡起来了,手指灵巧地洗着牌,牌面在指间哗啦哗啦翻动,“队长你留下来一起打牌喝酒!”
“对,别走了,反正也没活儿干。”
“来来来,这边坐。”
于是,陈军就留下来了。
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厄南枝旁边,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轻轻一声响。
他坐下来,接过旁边递过来的一瓶啤酒,拇指弹开瓶盖,瓶口冒出一缕细细的白气。
他跟周围的人一起放松,喝酒打牌,反正就是不干正经事。
实验室里原本那种因为封锁和审查而产生的紧张感,在陈军回来之后完全消散了。
窗帘被拉开了一半,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金黄色光带。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,声音起起落落,骂牌的、起哄的、倒酒的,混在一起,吵吵嚷嚷的,比外面的海浪声还热闹。
厄南枝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与陈军相处。
她忙前忙后地给陈军倒茶、递牌、收拾桌面上的杂物,袖子卷了又放下来,放了又卷上去,耳尖始终带着一点淡淡的粉色。
到了下午,她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包中药粉,又找了个木盆,用热水兑了,蹲下身来试了试水温,手指探进水里搅了搅,觉得合适了,然后轻轻把陈军的靴子脱了,把他的脚放进水盆里。
那副温柔顺从的姿态,简直像一个小媳妇在伺候自己的丈夫。
看得现场那些科学家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厄南枝和陈军之间来回跳动,那些眼睛里头写满了同一个问号——这是过去那个冰霜女博士?那个在学术会议上能用一句话把人怼到哑口无言、出了名的高冷难接近的厄南枝?
三天过去了。
道森他们好像消失了一样。
没有人来打扰,没有审查组的人出现在实验室门口,连偶尔经过走廊的巡逻人员都变少了。
实验室里的科学家们继续过着打牌喝茶的日子,甚至有人从后勤那边搬来了一个便携烧烤架,在实验室外面的露台上烤起了肉串,炭火红彤彤地烧着,肉串滋滋地冒油,烟火气混着海风飘散开来,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香味。有人还拿了吉他来,坐在露台的栏杆上,弹着简单的和弦,曲调断断续续的,但配合着海浪的节奏,倒也听着顺耳。
第四天中午,阳光正烈的时候。
审查组终于来了。
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,金属地板被踩得噔噔响,那些脚步声在实验室门口戛然而止,停住了,但没有刷卡,没有推门,没有发出任何试图进入的信号。
门里面,陈军正坐在沙发上泡脚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:“陈军!给我出来!”
那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。
正在洗脚的陈军愕然抬头,看向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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