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9章 蠕动的面条（一）

夜幕下的群山像一个个蛰伏的巨兽，隧道张着血盆大口，将国道上唯一一辆越野车吞没。

导航显示，出了这条隧道再开六公里就是一个镇子，可那块“前方塌方请绕行”的牌子却将车子逼向了一条无法掉头的崎岖山路。

前方的路越来越窄，两旁的杂草越来越茂密，错落的树枝一个接一个地刮蹭地车身。一连折腾了好几个小时，杨佳豪连一条像样的公路都没看到，一直在这深山老林里打转。

他憋了一肚子火，却没办法将气撒在导航身上，最终还是无辜的方向盘扛下了所有。

“妈的，实在不行就在车里睡一晚上，等天亮再走好了！”

说着，他就准备找一处空旷的地方停车熄火，偏偏这时前方出现了灯光，那里似乎有个村子。

亮灯的是一座极具少数民族特色的吊脚楼，门口挂着一块老旧的招牌，上面写着“野生蘑菇面”五个大字，一看就是一家正在营业的小餐馆。

杨佳豪欣喜若狂，正好他饿得不行了，车上又没什么吃的东西。虽说他不喜欢吃面，更不喜欢吃蘑菇，但有总比没有强。于是，他将车子停在了餐馆门前。

刚一进门，他便隐约嗅到了一股霉味儿。店里陈设简陋至极，发黑的木质桌椅铺着一层薄灰，角落里堆着大量的杂物，看着又脏又破。

若是换了平时，这种苍蝇馆子他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，可在这深山老林里，他似乎别无选择。

“有人吗？”杨佳豪走到一张方桌前，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
很快，楼梯处便传来了“嘎吱、嘎吱”的声音。

“哟，真不好意思，我们已经打烊了！”

一位满头银丝、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老太太，佝偻着背从二楼走了下来。

“有米饭吗？”杨佳豪自顾自地问着，完全忽略了老太太说的话。

“老板，不好意思，我们已经打烊了！而且，我们不卖米饭，只卖面。”老太太又耐心地解释了一遍。

“那就来碗面，不要蘑菇，多加点儿肉！”杨佳豪大声哔哔道，生怕老太太耳背听不见。

“老板，我们已经打烊了！”老太太脸上依旧挂着笑容，希望对方能够自觉离开。

可杨佳豪就跟听不懂人话似的，蹬鼻子上脸地大声呵斥了起来。

“打烊，打什么烊！客人都没走呢，你就打烊！顾客就是上帝！连这个都不懂，你还做什么生意？快去，给我煮碗面！”

见老太太愣在原地，他便用手指拎了拎脖子上的大金链子，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。“我给你加钱行不行？我有的是钱！愣着干嘛，还不快去！”

老太太拗不过他，只好转身进屋，重新生起了灶火。

二十分钟过去了，面依然没有端上来。杨佳豪靠在椅背上，翘着二郎腿，越等越心烦，索性走进厨房，来到老太太身后发起了牢骚。

“好了没有啊？不就煮个面吗？别人满汉全席都快做出来了，你还她妈没弄好……”

老太太没有理会他，自顾自地切着菜，可杨佳豪却不依不饶。

他用手摸了一把油腻发黑的灶台，一脸嫌弃地贬低道：“你这厨房多少年没打扫过了，跟她妈猪圈似的！吃了不会闹肚子吧？你可得给我弄干净点儿！

说实话，要不是那智障导航给我导到了这个穷山恶水的破地方，我才不稀得来你这儿吃这破面条子。真她妈倒霉……”

听到这儿，老太太脸色一沉，切菜的手愈发用力，直到刀子深深地嵌进了菜板里。

可下一秒，她却面带笑容地指着一旁一个篮球大小的坛子说道：“马上就好！要不你先盛点酱菜吃吧！”

“别切菜了，我不爱吃菜！赶紧下面条吧！”说着，杨佳豪从坛中掏了两大勺酱菜，装了满满一碗。

这时，他才发现酱里面有他不爱吃的蘑菇。犹豫了几秒后，他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，端着酱菜转身离开了厨房。

又过了十几分钟，碗中的酱菜已经被他吃得差不多了，就连蘑菇都一个不剩，可面还是没有煮好。他骂咧咧地走进厨房，往锅中看去。

借着昏暗的灯光，他仿佛看见沸水中那些粗细不一的面条正在挣扎、蠕动，还发出了类似蛐蛐的叫声。

但那细微的声音很快便消失了，只有一根根面条依然随着沸水滚动着。

头晕眼花的杨佳豪第一反应便是自己出现幻觉了。但他还是十分警惕地问了一句：“这些面条怎么是这个颜色啊？而且，长的长短的短，有的粗有的细！”

“哦！这是手擀面，自然和那些机器生产出来的面条不一样。你去外面等着吧，马上就好了！”老太太笑着回应道。

闻听此言，杨佳豪把心放进了肚子里。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，灯却突然熄灭了。四周一片黑暗，唯一的光源是灶孔里燃烧着的柴火。

“怎么回事儿？”杨佳豪惊叫一声。

老太太面不改色地回应道：“应该是停电了，我们这儿经常停电。没事儿，我去给你拿根蜡烛！”

“什么鬼地方！不干净就算了，还她妈停电！”说着，杨佳豪狠狠地踹了旁边的凳子一脚。随后，就近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。

几分钟后，老太太终于将冒着热气的面条端到了杨佳豪的面前，一同被送上桌的还有一根蜡烛。

只见，白花花的面条铺在粗陶碗中，汤底浑浊不清。没有葱花；没有配菜；也没有蘑菇，只有几片薄薄的火腿肠，在烛光的照耀下卖相极差。

杨佳豪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，也顾不上挑理了，夹起面条就往嘴里塞。

可这第一口下去，他就皱起了眉头。倒不是因为味道差。相反，这看上去清汤寡水的面条，味道竟然出人意料地鲜美。

只是，这面条的口感和他以前吃过的都不一样——耿啾啾的，像在嚼一截很粗的橡皮筋。而且，不用力根本咬不断。

他用力嚼了几下，忽然感觉那根面条在他嘴里动了起来，像受惊的蚯蚓，还发出了类似蛐蛐的叫声，吓得他赶紧将面吐了出来。

借着烛光，他仔细地观察起了碗里的面条。它们就安静地躺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刚才发生的一切，仿佛都是他的幻觉。

杨佳豪长舒了一口气，自嘲道：“真是饿傻了！面条怎么可能会动呢！”

由于面条的味道甚好，拿起筷子后他就放不下了。既然这面条难嚼，他索性也不嚼了，狼吞虎咽地嗦进了肚里。

直到一大碗面见了底，连汤都被他喝得干干净净，他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，顺手扯了一张卫生纸，擦了擦鼻涕和嘴。

“老板，结账！”吃饱喝足后，杨佳豪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，甚至夹杂着一丝愉悦。

老太太不慌不忙地走了过来，将一个贴着二维码的牌子放到杨佳豪面前，面不改色地说道：“一千六百块！”

“你说多少？一千六？不是十六块？”杨佳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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