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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060章 催眠师方怡


第二天吃过早饭,陈金福套上鞋说要出去一趟,镇上鱼行老周找他谈进货的事。临出门回头嘱咐了一句:“小满,你带小青龙去老芋头那儿把头剃了,头发都快遮眼了。”

林秀兰正在灶上刷锅,一听这话手停在半空:“让闺女领他去?老芋头那老不正经的——”

“大白天的怕什么,再说还有小青龙呢”陈金福蹬上自行车,头也不回地摆摆手,“他再浑还能浑到哪儿去?当着满街的人呢。”

林秀兰还想说什么,陈金福已经蹬出去老远了。她回过头瞪了小满一眼:“去了别多待,剪完就回来,听见没?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小满嘴上应得脆生,手里已经拽着小青龙的袖子往外走了。

老芋头的理发店在镇东头一棵老榕树旁边,一大间青石屋,里面是卧室,外面就是理发店。

门口挂块木板,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了仨字:芋头铺。

老芋头正蹲在门口磨剪子,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瞅,咧嘴笑了。这人有些瘦,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,一件汗衫挂在身上跟晾在竹竿上似的,风一吹直晃荡。

鼻梁倒是挺直,年轻时候估计也算周正,就是现在老了,褶子从眼角往下耷拉,像老树皮泡了水。

“哟,小满姑娘”

老芋头站起来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拿眼一打量小青龙,“这就是你阿爹从海上救的那个?”

“嗯,我阿爹让带他来剪个头。”小满站得离他有两步远,一脸警惕。

老芋头嘿嘿笑:“坐坐坐,小伙子,我给你拾掇拾掇。”他打量着小青龙,忽然笑着说道:“小满姑娘,镇上可都传开了啊,说这小伙子是你阿爹给你招的上门女婿,有这事儿没?”

小满脸腾地红了,从耳根烧到脖子:“瞎说,他们都瞎说,我阿爹就是看他可怜才收留的——”

“哎哎哎,脸红什么呀,”老芋头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,“我跟你闹着玩的。”嘴上这么说,眼睛还挤了挤,那意思明显是不信。

小满气得跺脚,“快点剪头吧。”

小青龙倒听话,往椅子上一坐,规规矩矩的。老芋头抖开一条白围布往他脖子上一勒,紧了紧,然后掏出推子。

“你这个头啊,得好几天没洗了吧?”

老芋头一边推一边唠叨,“油腻腻的,推子都打滑。”他拿梳子把长头发往上一别,推子从鬓角往上走。

小满本来站门口,后来看老芋头剪得认真,也就凑近了点。老芋头手上确实有活儿,推子走得稳,腕子一转就是一个圆润的弧度,推完拿剪子找齐,咔嚓咔嚓,碎头发崩得到处飞。

十几分钟工夫剃完了,老芋头拿毛刷把他脖子上的碎头发扫干净,解开围布一抖。小青龙站起来,拿手摸了摸头顶——板寸,齐刷刷的。

小满上下打量了一眼,愣了一下。还真别说,剪了板寸的小青龙跟之前判若两人。以前三七分的长头发遮着半张脸,加上成天闷不吭声,看着蔫了吧唧的。

这会儿头发一短,整张脸露出来,眉毛浓,眼窝深,整个人利利索索的,瞅着比原先年轻了五六岁。

“怎么样小伙子?”老芋头拿毛巾拍打着手上的碎头发,笑呵呵地问。

“嗯,挺好的。”小青龙点了点头,对着玻璃镜子照了照,嘴角往上动了动,算是笑了。

老芋头嘿嘿一乐,刚想再说两句俏皮话,忽然眉头一皱:“哎,小伙子,你说话这味儿——”

他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:“大陆的?”

小青龙眼神变得空落落的:“大陆的……我,不知道。”

“他失忆了。”

小满赶紧在旁边解释,拿手指了指小青龙后脑勺,“这儿,磕过,以前的事全想不起来。”

“唉,听他的口音我就想起了老家,我四九年过来的,那会儿也年轻,二十啷当岁,一晃都四十多年了。”

小青龙憨憨一笑。

老芋头叹了口气,弯腰把地上的碎头发往墙角扫了扫,嘴里嘟囔着:“这年头,能活着就不易,记不记得的,也没那么打紧。”

他直起腰,冲小满摆了摆手:“行了行了,领回去吧,收你阿爹半价,回头让他给我带几条咸鱼干就成。”

"谢谢",小满也没客气,拉着小青龙就走。

回到家,正好陈金福也回来了,院门口还停着陈志强的吉普车,陈志强靠在驾驶座上抽烟,车门开着,一条腿伸在外头,鞋底上沾着碎石子。

“二叔,人我那边联系好了,专看这个——脑子受过刺激、记不起事儿的。”

陈金福抬头看了一眼门口——小满正拽着小青龙进来,小青龙板寸头青崭崭的,非常精神。

陈志强打量了一眼,乐了:“哟,小伙子精神了啊,比前两天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强了不少。”

他拿手拍了拍小青龙的肩膀,“行了,跟我走一趟,带你上城里看看大夫去。”

“我也去!”陈小满往前一步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好久没去市里了,正好蹭个车,我去逛逛百货公司——”

“胡闹。”

陈金福脸一沉,“人家去看病,你跟去干什么?你志强哥连我都不让跟着,你凑什么热闹?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可是什么可是。”

陈金福一瞪眼,眉毛都快立起来了,“老老实实待家里,帮你妈把灶上那锅咸菜疙瘩切了,听见没有?”

陈小满嘴撅得能挂油壶,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,嘟囔了一声“不去就不去嘛”,扭头往院里走。走到一半又回头偷偷瞟了一眼,正好让陈金福逮着,赶紧缩回脖子,一溜烟钻进屋里去了。

“二叔,完事我就把人送回来。”陈志强拉开副驾的门,冲小青龙一偏头,“上车。”

小青龙看了看陈金福。陈金福摆了摆手:“去吧,听你志强哥的。”

陈志强打着火,挂挡松离合,吉普车抖了两下,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,一溜烟地开走了。

陈金福站在门口,手搭凉棚瞅着那车屁股在路口拐了弯,才回过头来。林秀兰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,压低嗓子问了一句:“不会出什么事吧?”

“能出什么事?”

陈金福嘴上这么说,眉头却微微皱着,“志强办事稳当,再说了,看个大夫而已,又不是拉去枪毙。”

话虽这么说,他站在门口没动,摸出根烟点上,抽了两口,又朝车子消失的那个方向望了望。

吉普车出了镇子,陈志强一手把方向盘,一手搭在车窗上,嘴里叼着根烟,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“小青龙怕不怕?”

小青龙摇头:“看医生不怕。”

陈志强笑了一声,“我跟你说,那大夫是个女的,姓什么来着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姓方,方大夫。你见了人家客气点,问你什么就说什么,别跟在我二叔家似的闷葫芦一个,半天蹦不出一个屁。”

小青龙嗯了一声。

陈志强又从兜里摸出个口香糖,自己嚼了一片,扔了一片给小青龙:“嚼嚼,去去嘴里味儿。”

小青龙剥开锡纸塞嘴里,嚼了两下,“甜的。”

“废话,口香糖不甜还能是辣的?”

吉普车没往市里开。

陈志强过了镇界那个牌坊,一打方向盘拐上了条岔路,水泥路变成柏油路,两边稻田渐渐稀了,换成一丛一丛凤凰木,偶尔闪过几栋洋楼。

又开了十来分钟,车拐进一幢别墅,门口站着个人,白衬衫牛仔裤,手插在兜里,那副吊儿郎当的贱样隔着五十米都能认出来。

“到了。”陈志强把车停稳。

黄海洋迎上来,先冲陈志强挤了个眼,看见小青龙从副驾上下来,板寸头,眼神直愣愣的,一脸老实相。

“就是这小子?”

“嗯。”

“挺帅气的。”黄海洋咂了咂嘴。

"小青龙,一会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",陈志强拍了拍小青龙的肩膀。

"嗯",小青龙点点头,跟着两人进了别墅。

大厅的桌上摆着台仪器,黑壳子,一堆旋钮,掀开里面有电机带动一卷坐标白纸匀速往外送,纸上并排三支墨水笔(红、蓝、黑),每一支对应一项指标。

人情绪一动,笔就上下跳动,在滚动的纸上画出高低起伏的波浪线,审讯官盯着这张纸带判读。

两个男的正蹲在桌边整理线缆,一个胖点,圆脸,戴副黑框眼镜,另一个瘦高,手长脚长,跟个螳螂似的。两人抬头冲陈志强点了点,没多话,一看就是干技术活的。

旁边站了个女人,三十来岁,披肩发,衬得脖子那一截白生生的。眉眼生得十分妩媚,穿一件白色衬衫,深色长裤裹着两条长腿,愣是把院子里那棵榕树都比下去了。

陈志强看了一眼,赶紧把眼挪开,心里骂了一句娘——这他妈是来看病的还是来要命的?

“方小姐,先催眠还是先测谎?”黄海洋贱嗖嗖的过去问道。

方怡冲那两个男的一指:“先测谎吧。”

胖子老周把仪器往桌子中间挪了挪,瘦子阿凯从箱子里翻出一卷电极片,拿酒精棉球一个一个擦干净。

方怡冲小青龙招了招手:“来,坐这儿。”

阿凯手脚利索,把电极片往小青龙胸口、手腕、手指头上夹,又拿个橡皮带子往他胳膊上一缠。老周蹲在仪器前头拧旋钮,屏幕上一道绿线跳了跳,稳住了。

“先问几个基础的,让他适应适应。”方怡冲老周抬了下下巴。

老周清了清嗓子,拿笔敲了敲本子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小青龙看着他:“小青龙。”

“年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出生地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问了五六个,从名字问到籍贯问到家里几口人,小青龙全程一脸茫然,回答全是“不知道、记不起来、想不起来。老周低头看了看屏幕,绿线平平稳稳,跟死人的心电图差不多。

方怡在旁边没吭声,拿眼瞅着屏幕,手指头在桌子上轻轻敲着。过了一会儿她冲老周说:“换个方向。”

老周点点头,换了个语气,语速快了些:“你以前当过兵吗?”

“不记得了。”

“你身上那把军刺,谁给的?”

“不记得了。”

“你为什么会漂在海上?”

“想不起来。”

“你是从大陆来的吗?”

小青龙顿了一下,眉头微微皱了皱,然后慢慢摇了头: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
老周低头看屏幕,那根绿线连个毛刺都没起。他抬起头跟阿凯对视了一眼,阿凯停下笔,摇了摇头。

“问他点刺激性的。”方怡说。

老周换了个坐姿,声音大了些,带着点压迫感:“你杀过人吗?”

小青龙抬眼看他,表情没变: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记得你打过架吗?跟人动过刀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后脑勺那个疤,是跟人动手时留下的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老周又问了几个,一个比一个尖锐,小青龙的回答跟前面一模一样,像台复读机似的“不知道”。那根绿线在屏幕上走得稳稳当当,连个疙瘩都不起。

老周把手里的笔搁下来,回头看方怡,摊了摊手:“脉波平稳,心率正常,呼吸起伏不超百分之五,皮电反应几乎没有波动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从数据上看,他说的全是实话。”

黄海洋凑过来,"老周,这机器靠谱么,不会坏了吧?"

老周一翻白眼"黄组长,这是国际上最先进的测谎仪,没有比它更靠谱的了"。

方怡淡淡一笑,"我用催眠试试吧"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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