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74章 灰烧了
“但这卷帛书，他们攥在手里，没烧，也没带走。意思是留给后人的。”
“头儿，里头还有。”
一个人从屋子最里面喊了一声，周炎走过去。
屋子最里面，石壁上开着一扇门。门是石头做的，开了一半，门缝里风一直往外吹。
风是凉的，凉里头夹着一点别的味道。周炎站住脚，抽了抽鼻子。
“什么味儿？”
“血。”
老卒的声音很低。
周炎把火把往前递了递，火光顺着门缝钻进去，照出一条细长的光带。
光带落在门后的地面上。
地面上有一层东西，泛着光。
极淡的暗金色。
天亮之后，北边传来消息。哨点上的人跑回来报，说它动了，往东南，半个时辰挪了不到两尺。
楚尘让人把车推到土台边上，听完没有立刻开口。半个时辰两尺，一天下来也就十来丈，慢得很，可它确实在动。在这之前，它站了整整六天，一步没挪。
“它去东南，是因为东南有那村子，有那堆灰。”
风无痕站在车边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灰都烧了，它去捡什么？”
“捡渣，渣也是它身上的东西，捡完就吃人。它不知道那村子是空的，它只看见那儿有灯，有人声，有十几道自己的东西进去过。”
风无痕在边上站了一阵，忽然明白过来。
“你先前说往北挪，现在改主意了？”
“不改。本来往镇北门，现在往前再挪两里。镇北门外两里有一道土坡，那儿什么都没有，有我。它要去东南，是因为东南有东西，我把印亮出来，东南那点东西就压不住了。”
“你这是把它往这边引。”
“对，它会站住，看着我，看到它想清楚为止。”
午后，车队出了镇北门。一辆板车，四个人抬，走得很慢，车后跟着四十个人，都是联军里挑出来的，走得散，不成队形，两里地走了半个时辰。
土坡不高，十几步就能上去，坡顶上是一片平地，站得开几十个人。风无痕先上去看了一圈，下来摇头。
“坡上没遮没拦，它一眼能看到底。”
“就要它看到底。火把绕坡一圈插三十二支，点着之后人退到坡下，退到它看不见的地方，留两个抬车的陪我，剩下都退。”
风无痕顿了顿，没有再劝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，火把点起来了。三十二支火把绕着土坡插了一圈，火苗在风里一齐往南倒，坡顶上只有一辆板车，一个躺着的人。
楚尘让人把上半身扶起来，靠在车帮上，抬起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开，眉心那道印露在外头。
天一点一点黑下去，北边三里外的那个东西一直在往前挪。挪到某个位置，它忽然停住了，停了很久，然后转过头。
隔着三里地，看不见眼睛，看不见脸，只有一团模糊的黑。但那团黑正对着土坡，一动不动。
风无痕趴在坡下的土沟里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它看见你了，还歪了一下头。”
楚尘没有说话，把手放下来搭在膝上。
“让它看。”
石门很沉，周炎和另一个人一起推，推了三次才开出一条能过人的缝。门缝一开，里头的风就涌了出来，比先前更急，风里那股味也更浓了。
周炎用袖子掩了一下口鼻，侧着身子挤进去，身后的人一个跟一个。里头比外头亮，不是因为有什么光，是因为这地方的天顶是空的，抬头看上去能看到一线灰白，那是地表的石头裂了一条缝，缝里漏下来一点天光。
他把火把举高，四下照了一圈。
是一座圆台，直径二十来步，地面铺着青石，青石也裂了，缝里长着白色的东西，像霉。圆台正中立着一盏灯，灯是石头的，有一人多高，底下是一个方座，座上托着一个圆盘，圆盘是空的，里头没有油，也没有灯芯。
灯座的四面上都刻着东西。周炎蹲下来把火把凑近，看见刻的是纹，一道一道的符缠在一起，绕了整整一圈。
他不认识这些符，但他见过。在寒狱那块碑上，在楚尘掌心里亮起来的金光里，都是这样的纹。
“是镇魔符。”
他站起来，往圆台四周看。四周是墙，墙上刻满了字，一行挨着一行，从上刻到下，有的是名字，有的是道号，有的只刻了一个姓。周炎走过去把火把举高，火光沿着墙面往上爬，字太多了，密密麻麻，一层压着一层，从墙根一直刻到人够不着的地方，几千个总有了。
“头儿，这边。”
一个队员从圆台最里面喊。最里面的墙根下坐着一个人，跟外头那间屋里的一样，也是一具坐着的骨头，只是这一具坐得最直，两手交叠在膝上，右手底下压着一块青铜的东西，巴掌大小。
周炎走过去，把那东西从几根指骨底下抽出来。那东西是半块，边上断口很齐，像是被人一刀劈开的，铜面上刻着四个字。他把火把凑近，一个字一个字认，认了半天才认全。
“塔令，下重。”
他把令牌翻过来，背面也有字，字更小，刻得也浅，写的是下重之令，守哨台。
“盟主说过，塔分三重，他在古界里见过碑文，下重封原火，中重藏碑史，上重锁本源。这枚，是最下面那一重的，管的就是这座哨台。”
说完他把令牌收进怀里。
有人问那灯还能不能点上，周炎没有答，看着台中央那盏石灯看了很久，然后抬起手。
掌心里，有一点白。
那是一缕火。下坑之前，盟主掰了一小块灰布，把一缕火裹进去塞给他，说底下要是遇上什么东西点不着，就拿它试。这一路，周炎一直贴着心口揣着，火始终是温的。
他把那缕火托在掌心，慢慢往灯座上凑。
离灯座还有半尺，掌心那点火忽然往上一跳，令牌在他怀里嗡地响了一声。
周炎愣了一下，还没回过神，台中央那盏石灯里就腾地窜起了一簇火苗。
火苗是白的，没有烟，也没有热。它窜起来把整个圆台照得雪亮，光顺着墙壁往上爬，照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，一个一个字，在光里亮了起来。
周炎站在灯前半天没有动，慢慢回过头，看向那些墙。
墙上几千个名字，全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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