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04章

陈笑从背包里拿出一袋面包，撕开，递给路明非。路明非接过，咬了一口。面包是干的，很干，干得他差点噎着。他使劲咽下去，觉得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了一下。陈笑也吃，吃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的，像是在消化什么。两个人吃着面包，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荒野。荒野很大，很空，偶尔有几棵树，几间房子，几条隐约可见的土路。那些东西一闪而过，像是不小心闯入镜头的群众演员，还没来得及看清，就消失了。

路明非忽然想起一个画面。很小的时候，他跟父亲回老家，坐绿皮火车。那时候火车很慢，车厢里很挤，到处都是人，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脚丫子的味道。他坐在父亲腿上，看着窗外那些田野、村庄、河流，觉得它们很美，美到他不想下车，不想回家，不想上学。他想一直坐在那列火车上，一直看那些风景，一直不长大。后来他下车了，回家了，上学了，长大了。他再也没有坐过那样的火车，再也没有看过那样的风景。

那些风景还在吗？那些田野、村庄、河流还在吗？那些泡面和脚丫子的味道还在吗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现在坐在这列不知道开往哪里的火车上，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、空旷的、寒冷的东西，心里空落落的，像是一座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。房子还在，窗户还在，门还在，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沙发，没有床，没有桌子，没有椅子。没有声音，没有颜色，没有温度。只有四面白色的墙，和一个站在中间、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人。

列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了。站台上没有人，没有灯，只有一块褪色的站牌，上面写着一串路明非看不懂的文字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冷得路明非打了个哆嗦。他裹紧了那件薄外套，把拉链拉到最上面，缩了缩脖子。车门开着，没有人上，没有人下。列车等了一会儿，像是在犹豫，然后门关了，继续往前走。路明非看着那个小站慢慢后退，消失在黑暗中。他不知道那是哪里，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住，不知道有没有人在那里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火车。那些问题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。因为他只是路过，只是经过，只是坐在一列疾驰的列车上，瞥了一眼那个小站，然后继续向前。

他觉得自己很像那个小站。偏远，荒凉，破旧，被人遗忘在角落里。偶尔有人经过，看他一眼，然后离开，再也不会回来。他没有能力留住任何人，也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人留下来。他只能站在那里，等下一辆车经过，等下一个乘客看他一眼，等他再一次被忘记。这是他的命运，他认了。可他不甘心。他不甘心就这样被忘记，不甘心就这样被忽略，不甘心就这样做一辈子的小站。他想做一座城市，一座有高楼、有灯火、有千千万万人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。可他做不了。他没有那个能力，没有那个资源，没有那个命。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，一个普通的、成绩差劲的、不被老师喜欢的、不被同学看好的路明非。

列车开始减速了。路明非从窗口望出去，看见了一栋栋灰色的建筑，像城堡一样林立，尖塔指向天空。那些建筑很老，很旧，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，窗户在夕阳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，像是一只只半闭的眼睛。门口有一根高高的旗杆，旗杆顶上的旗帜在风中飘动，旗帜上是那棵半枯半荣的树。路明非认出了那个徽章。他在网上见过，在梦里见过，在那封录取邮件上见过。现在，它就在他眼前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像是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、在等他的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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