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77章

陈笑没有解释那些书是什么，路明非也没有问。他就这样把那些书排好，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，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，开始填那份奖学金申请表。他的字很端正，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，不像是在填表，像是在抄写古籍。路明非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，也打开信封，拿出里面那堆文件。表格上的字密密麻麻，有些词他看不懂，比如“混血种血统分级确认函”，比如“言灵能力预估测试同意书”。他把那些看不懂的地方用笔圈出来，打算回头问索菲亚。

外面的阳光从窗户里斜照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、方方正正的格子。那格子慢慢地、不易察觉地移动着，从桌子腿上移到垃圾桶上，从垃圾桶上移到路明非的鞋上。他没有动，让阳光爬上了他的脚背，隔着袜子和鞋面，那一点点温暖让他确认了自己的存在。他在这里。路明非在这里。卡塞尔学院317宿舍。旁边的桌子前坐着一个叫陈笑的人，一个会引用《易经》、会在看到一个半人半龙的怪物时觉得她好看、会在她龙化的时候想要救她的人。他们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，可路明非觉得自己认识他已经很久了，也许是在梦里认识过，也许是在某本没有读完的书里认识过，也许只是在那个地下室里，当所有人都被恐惧驱使着后退的时候，他们两个人并肩站着，谁也不比谁后退半步，那一刻他们就认识了。

陈笑填完最后一行，合上笔帽，把表格放进信封里封好。他抬起头，正好跟路明非的视线撞在一起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可路明非觉得陈笑的眼睛在问他一个问题。那个问题是什么，他还没有完全读懂，不过他觉得自己可能知道答案。那答案很简单，只有两个字，是他今天在地下室里对着那个怪物说过的。镇定。

镇定，我在这里，你在这里，我们都在这里。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不管那些表格里还没有填完的空白是什么，不管那些课程目录里列出来的、他连名字都读不准的课意味着什么，不管索菲亚用谈论天气预报的语气说出来的“生死搏杀”到底有多接近死亡的边缘，他在这里。他还活着。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不知道，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去面对。可他的心跳很稳，他的呼吸很顺，他的状态很镇定。这就够了。

窗外，那棵老榆树上的松鼠又回来了，嘴里没有了坚果，腮帮子瘪了，也许已经把坚果藏在了某个只有它知道的树洞里。它蹲在树枝上，看着317房间的窗户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甩了甩尾巴，跳上了更高处的枝桠。那里阳光正好，温暖而不灼热，照得它的毛皮像涂了一层淡淡的金。

“饿不饿，”陈笑忽然说，声音很平淡，像是在问“今天天气不错吧”。

路明非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食堂，”陈笑站起来，把信封放在自己的枕头下面那动作像是在藏某种很重要的秘密文件，“红烧肉。”

食堂的大门是那种双开的玻璃门，上面贴着今日菜单的手写海报，字迹潦草得像是用左手写的，可每一道菜的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小的表情符号。红烧肉后面画了一颗爱心，宫保鸡丁后面画了一团火焰，鱼香肉丝后面画了一条翘着尾巴的鱼。路明非推开门的那一瞬间，食物的香气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上来，不是一种味道，是几十种味道混在一起的大杂烩，有红烧的酱香，有爆炒的焦香，有炖汤的鲜香，还有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面包那种能把人的魂从鼻子里勾走的麦香。他的胃像是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，咕噜噜地叫了一声，声音大到他旁边的陈笑都听见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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